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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民与中国:从历史看未来---葛剑雄

2017-06-13 01:21  浏览 721 次

一、移民的概念 


现在国际国内流动人口都非常多,今天讲的主要是中国国内的移民。 


移民有什么特点呢?移民与流动人口最大的区别,是移民主要是定居或以定居为目的。在流动过程中,移民总会在一个地方居留比较长的时间,或已经定居,或希望定居。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流动人口对迁入地缺少一种归属感,而若以定居为目的,会对定居地产生归属感。假如是一般的流动人口,他们的自身利益和命运比较少地与居住地联系在一起,但是以定居为目的移民,就不得不与当地的人想办法共处融合,也不得不跟当地利益联系起来。所以,有没有归属感,我认为是移民与一般流动人口的一个非常重要或者说根本性的区别。 


正因为这样,移民对文化传播起了比较大的作用。因为人是文化最活跃的载体,文化可以通过很多途径传播,特别是现在媒体发达,广播、电视、报刊、书本都可以传播文化,但是其中最有效、最活跃的载体是什么?还是人。文化离不开人,而移民本身就载着一种文化在流动,所以不管自觉不自觉,移民都在传播文化,或者说携带着某种文化。对移民这一特点,还有几个要区别。国际上一般把有没有改变国籍作为一个人是否移民的重要依据。比如美国,你居留下来,入美国籍,就算移民美国了,或者已经取得所谓绿卡即永久居留权,这实际是从法律上来看。世界上讲移民,一般限于国家与国家之间。但是拿欧洲与中国比,从一个欧洲国家到另一个欧洲国家的移民,可能还没有我们从广东到北京那么长的路程。而且中国内部的地理环境与文化现象的差别也非常大,地区间的移民的意义并不亚于欧洲国家间的移民。以前不太重视国内移民,好像一讲到移民就非要改变国籍,我觉得这不符合实际情况。 


从历史上看,中国自古至今,国内移民起的作用非常大,所以不能仅仅拘泥于是否改变国籍。还有一点是取得居留权,也要根据实际情况。从法律上讲,取得居留权与实际上已经在当地居留或居住还是有区别的。比如现在进入城市的外来人口,有的已经生儿育女,已经在那里居住一二十年,但从法律上讲,他还没有取得居留权。当然最近几年很多地方对在当地居住半年以上的人口已经列入人口普查统计范围,有些地方已经发放暂住证,或者给外国人发中国绿卡,但是如果研究移民,就不应该只看他有没有取得合法居留权,还要看实际情况。中国还有一个特殊问题,就是改变户籍登记。以前只是承认改变户籍登记、迁入户口的人是移民,我觉得这也不符合改革开放以来的实际情况。现在好多人早已被承认为当地人了,但实际户口一直没有迁入。还有的人已经迁移了几个地方,但户口还在原地。所以是否移民,不能只根据户籍登记来判断。上一次人口普查,采取根据在一个地方实际居留的时间来登记,以取代原来完全根据户口所在地登记,这种方法比较符合国家实际情况,也符合移民实际情况。所以从移民特点来看,关注实际居留或者定居比较重要。移民的类型很多,但是如果从性质上分,只能分为两类:一类是生存型移民,从古到今绝大多数移民都属于这一类,他们以生存为目标,往往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和目标。比如从农村出来或者因为贫困出来,究竟到哪里去?不一定有很明确的目标,也没有很大的目的,随遇而安。正因为这样,移民往往呈波浪型推进,从出发地开始,逐步推进,多数人就近居留,推得越远,人数越少。以前发生天灾人祸后的移民往往都是这样。比如北方发生天灾就往南迁,如果迁到淮河流域能够安定下来就停下来,再不行就继续迁到长江流域,再不行才往南迁到珠江流域。离开原来出发地越远,人就越少。这类移民数量非常大,因为大多数是基层、底层贫民或者一般农民,所以缺少一种明确目标,尽管人数多,但是在传播文化、改变当地情况方面所起的作用比较有限。 


另一类移民称为发展型移民,他们有比较明确的目标,是为了追求物质或精神的发展,比如求学、做官、经商,选择更好的生活环境、追求真理,或追求个人幸福。比如以前父母包办婚姻,儿子就往外跑了。这些人目标比较明确,为自己精神、物质上的发展,有的要摆脱贫困,或者摆脱低下的社会地位。他们在移民中是少数甚至是极少数,但是起的作用比较大。他们在选择迁移方向以及发展目标时一般都比较明确,所以这些人起的作用跟前者不能同日而语。但是这两者并没有绝对区别,生存型移民在迁移过程中也可能成为发展型移民,比如有的从农村到城市,开了眼界,从此就有比较明确的目标,一开始是生存型,后来就成为发展型。反过来,发展型移民也不是人人都能成功,有的原来的目标不切实际,或者现实没有机遇,最后也不得不成为生存型移民。今天或者未来,我们希望有更多的发展型移民,希望移民在出发的时候就有比较明确的目标,有一个奋斗方向,而且会比较理性地选择迁移目的地和迁移途径。相反,如果大量的都是生存型移民,往往会作非理性的、无序的迁移,也会滋生很多社会问题。这一点与国家政策以及社会大环境密切相关。比如现在世界上几乎稍微有点规模的国家都很注意吸收国际上优质移民,有很多优先。日本本来是一个很封闭的国家,但是这些年也列出很多优先条件,比如外语、国际法都列为优先。对列入优先的对象,就尽量吸引,尽可能给比较好的条件定居。实际上大家都在吸引发展型移民,还有的国家主动输出发展型移民。比如印度,现在美国硅谷外国人里印度人最多,其次才是中国人。 


印度还输出医生,发达国家里很多医生都是印度人。这样有意识地输出发展型移民,对迁出地有很多好处。而生存型移民,包括一些非法移民,不能说一点贡献都没有,但与发展型移民相比,无论对迁出地、迁入地的作用都要小得多,甚至会带来负面影响。下面来看一看,历史上的移民对中国有哪些主要贡献,起什么作用。 


二、移民对中国疆域的形成和巩固 


我认为最重要的是移民对中国疆域的形成和巩固做出的贡献。 


1.中原王朝的疆域与移民 

移民对中国疆域的影响可以分两个方面:一个方面是中原王朝的疆域和移民。中国今天的领土,主体是从秦朝开始的,称为中原王朝,以后形成汉、隋、唐、宋、元、明、清这些政权的版图。 


秦朝其实只占今天中国东部一块,怎么能够发展到清朝那么大的领土呢?当然有很多复杂因素,也不排除武力扩张作为开疆拓土的手段,但是即使是武力扩张,要是没有接着进行的移民,没有主体民族在新领土上定居,绝对没有办法巩固。所以中国历史上每一次开疆拓土,不管武力还是和平,接着一定要有一次大规模移民才能巩固。就是秦朝疆域的形成也是移民的结果。战国各诸侯国主要活动范围是在长江以北,分别是秦国、魏国、赵国、燕国,齐国在山东半岛,楚国跨长江、淮河,在秦国灭六国之初,还没有到达岭南,连今天浙江省南部和福建省也还没到。秦长城是从临洮,也就是今甘肃岷县,一直蜿蜒到辽东,在此范围外还是其他少数民族。秦朝北面的界线变化不是很大,一直延续下去,因为华夏诸族(汉族)与少数民族、游牧民族的融合还需要时间,最明显的是不断向南移民。秦始皇征服江南后,开始把中原人迁到今天宁波、绍兴平原,而把当地人迁到更偏僻的皖南山区。征服岭南以后,让军队留在那里与当地的越人杂居,又从北方补充好几万妇女,以便移民成家立业。当时在岭南的中原移民是少数,主要集中在番禺(今天的广州)一带,此外还有几个居民点,但是因为军人驻扎集中,另外都是当地上层,比如后来成为南越王的赵佗就是河北正定人,所以尽管人数不是很多,但是通过与当地民族杂居,产生巨大影响。现在到广州参观南越王墓或者博物馆,可以看到南越上层的制度、生活方式基本都是北方移植的,但也受到当地民族的影响,这就形成岭南与中原联系起来的一个基础。后来汉武帝平定南越,形成统一,从此岭南对中原的向心力保持下来,尽管五代时曾建立独立政权脱离中央,但始终没有离开中国范围。越南大部分地方从西汉开始归入汉朝版图,普遍设立了郡县,但是公元10世纪越南还是脱离中国,成为中国的属国。越南(安南)在明朝成祖朱棣时期曾再次被正式并入明朝版图,十几年后又独立,但其王室仍由明朝册封。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北方移民像波浪一样一波一波推进,到岭南、海南岛,人数已经比较少,再往南是强弩之末,所以总的来讲,越南来自中原的移民数量比较少。这种情况下如果出现地方官处置失当,引起人民反抗,当地就很容易摆脱中原统治。在广东、广西就没有出现这种情况,这跟移民数量以及从中原迁入的移民在当地所处的地位、优势分不开。秦朝疆域没有包括河西走廊,但到汉武帝时候开疆拓土,把原来属于匈奴的河西走廊占下来。但匈奴人在北边,羌人在南面,还不能够稳定下来,所以汉武帝实施一项大规模移民计划,一次性迁移725000人到河西走廊、今内蒙古和陕北,并在河西走廊建立郡县。因为河西走廊本来是游牧民族的地方,但匈奴人投降后被内迁,到大批汉人、内地人迁去以后,这里就变牧为农,成为一个很重要的农业区,成为中原文化向西域传播的一个走廊。从此河西走廊与中原紧密联系起来,有时发生战乱,河西走廊与中原隔断,孤悬在外面,但是继续保持华夏和汉族文化,战乱过了又会重新联系起来。河西走廊沙州这一带曾经建立自己的政权,但尽管名称变了,主体没有变,以后又很自然地跟中原联系起来。中原王朝每一次对外扩张,无论通过和平手段还是战争,只要成功实施移民,就能巩固这个地方,反过来就不是这样。比如从秦朝开始各个朝代经常是通过战争打到蒙古高原甚至更远,但是一般打到那里后,堆一个纪念设施,举行个仪式,就撤退了,因为当地没有什 


么人,要在那儿建立行政机构、军事机构,成本太高,没法维持,而且没有统治管理的对象。直到清朝大规模移民到内蒙古南部,那里才开始真正与内地比较紧密地联系起来。每一次向周边的移民都起到巩固扩大中原王朝疆域的作用,正因为如此,在最后才形成清朝的疆域。 


2.边区政权的扩张和内迁 

边区的政权也是通过移民进行扩张或者内迁,因为中国历史上不仅有以汉族为主建立的中原王朝,还有很多边疆政权。比如藏族祖先吐蕃曾经建立一个疆域范围很大的政权。这就是公元9世纪的吐蕃,今天的西藏只是中间的一部分,一直包括到河西走廊、内蒙古的一部分,差不多整个新疆,还包括中亚、甘肃大部分,四川西部、云南的一部分。唐朝在安史之乱之后自顾不暇,吐蕃就扩张占据了这么大的地方。吐蕃实施一系列移民措施,其中有一项措施就是把汉人、河西走廊的居民、与唐朝战争俘获的人口,迁移到吐蕃首都也就是今天的拉萨,当时叫逻娑或逻些。有一次唐朝使者刘元鼎出使吐蕃,快到拉萨的时候,吐蕃人派一支乐队迎接,演奏的是唐朝流行的《秦王破阵乐》。他感到很奇怪,一问乐师,才知道他们都是唐朝俘虏或者其后代。当时吐蕃有很多工匠、艺人都是汉人,正因为如此才能统治包括其他各族人在内的这么大的范围。吐蕃人统治的地方基本都是海拔一两千米以上的高原地区,吐蕃曾经一度把长安打下来,但是没几天就退兵,以前史书上讲不清其中道理,其实我想有一个重要的理由,高原民族到了平原会不适应,发生“醉氧 ”,就像从平原到高山会产生高山反应一样,但在缺少科学知识的情况下,军队普遍出现头疼、不舒服,又不知道原因,就只能撤退,吐蕃人以后比较稳定的边界就在陇东高原。像藏族这样分布区比较固定的民族也有过比较大范围的移民过程,包括把人家的人移过来,自己的人移出去,才能控制住这样一片远远超过原来根据地的土地,所以不仅是中原的汉族,就是边疆民族也要通过移民的手段才能巩固疆域。又比如今天云南这一带,唐朝时候曾经建立过一个政权南诏,南诏本来完全是一个少数民族,建立政权以后感到仅仅依靠自己的人力物力不足以跟唐朝抗衡,同时也难以发展,所以它一次次通过对唐朝战争,从成都平原、四川、从周边强制迁移很多人口到自己的范围中来,甚至让俘虏的唐朝县官做了国内的执政官,从制度上进行改革,以适应发展需要。此外还从成都掠夺大量纺织工人、技师,后来它产的锦纺织品居然跟蜀锦差不多。所以边疆地区的政权在建立过程中,也是不断进行各种移民。又比如五代时期,契丹原来是游牧民族,在扩展过程中把大量中原人口迁到自己的范围之内。还有一个情况我们以前不太注意,每当中原发生战乱,有不少汉人主动投奔边疆民族政权,甚至包括一些知识分子、官员。这是因为中原战乱不止,相对而言边疆少数民族地方还比较安宁,所以有不少中原难民,甚至包括一些高级难民主动投奔。由于有了这些人口,边疆政权都会有比较快的发展,作用就在于此。等到这些政权合并到中原政权,实际也就扩大了中国的疆域。中国的边疆地区往往由当地少数民族首先开发,发展到一定程度才有可能与中原合并,中原王朝才有兴趣去统治那些地方。否则,没有开发的不毛之地,中原王朝会不屑一顾。以前一直认为北宋是一个统一的王朝,我认为北宋不能算统一。与北宋政权同时并存的还有大理国,在今天云南一带,吐蕃即藏族的先民,西夏,而北方包括今天北京在内是辽朝,是契丹人建立的。现在的北京是当时辽的南京,因为对辽而言就是南边。当时辽和北宋以高粱河为界,即今天河北省北部,山西省北部,包括大同(辽的西京)都在辽统治下。辽的影响非常大,以至于现在俄语 


里称中国为Китaй,就是来自契丹。辽的疆域扩展到那么大,移民起了很大作用。辽朝除了占有燕云十六州本身的人口以外,还把大量内地人迁到今天的呼伦贝尔以及东北、内蒙古其他地方。那里原来是牧业区或荒地,在辽时就成为农业区。当然从生态上讲会有问题,开发以后有些地方沙化,辽金时的农田牧地一部分已经在沙漠里了。但应该承认移民对辽朝的巩固,对地方的开发起了很大的作用。在辽朝内契丹人也是少数,所以辽朝都实行一国两制或一国多制,就是有南面官专门管汉族,北面官专门管契丹族,辽朝建立固定的首都,比如南京、西京等五个京,但同时辽朝的皇帝带一部分贵族每年春夏秋冬到不同的游牧地方去办公,完全是一国两制。为什么要搞一国两制?因为人口已经改变,多数人口已经不是本族契丹人,而是汉族移民。在西夏、大理都有这种情况,所以对边疆地区来讲,移民也起了很大作用。 


3.中国疆域的定型和巩固 

正因为如此,中原王朝一方面不断移民巩固边疆,另一方面边区政权也通过移民得到发展,最终合成中国的疆域,使之定型并且巩固。中国的疆域最终成果反映在清朝的领土,这片领土的巩固以及最后在帝国主义侵略的情况下并没有被完全分割,我们也要感谢移民。1840年以后中国受到帝国主义特别是沙皇俄国的侵略。俄国侵略之所以得逞,一个原因是因为当时清朝不太重视边疆建设,也包括没有及时移民。康熙年间签订的《尼布楚条约》划定了中俄双方边界。其中有一块乌第河“待定地区”,实为俄国人打入的一个楔子,以借“待定”而日后进一步扩张。条约签订后,清朝对东北还是实行封禁政策,不许汉人迁入,也没有建省,黑龙江由黑龙江将军、吉林由吉林将军、辽宁的大部分由盛京将军管理,是一个军事驻防地区,没有什么人口,所以从沈阳往北,除了一些稀稀拉拉的兵站以及少数几个城市以外,基本上没有什么居民。而俄国却不断派人越过乌拉尔山,进入西伯利亚,顺着黑龙江东下。等到《瑷珲条约》签订的时候,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基本没有什么清朝居民,只有当地的少数民族,而俄国人已经大批侵入,所以俄国很轻易地把黑龙江以北的地方拿走。在这种情况下,清朝才开始改变政策。从1860年开始,东北放垦,允许内地百姓大规模迁到东北。到了光绪年间,清朝在东北已经拥有1700万人口,绝大多数是山东、河北、河南、山西的移民,主要来自山东。清朝末年设立东北三省,发展到1937年“九一八”事变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有3000万人。所以尽管日本发动侵略占领东北,但是面对这3000万中国人,也不得不采取间接的办法,扶植一个傀儡,表面上还是满洲国。但与此同时,日本制定“拓殖满蒙计划”,准备移民100万到东北、内蒙古。所以边疆斗争本质上是移民,如果清朝不是及时把1000多万移民移到东北,俄国跟日本就会像当年瓜分库页岛一样将东北瓜分。下面来看看内蒙古跟外蒙古。在东北开禁的同时,清朝也对内蒙古放垦,鼓励内地百姓去开垦。大批山西人“走西口”迁到内蒙古,集中迁在土默特,迁在今天呼和浩特到包头阴山以南这一带,因为这里比较适合农耕。山西移民在内蒙古影响很大,到现在为止这一带讲的汉话基本是山西方言。阴山以北不太适合农耕,所以外蒙古的汉族移民就比较少。也有少数移民越过阴山到外蒙古去种地,但效果不是很好,所以外蒙古人口中汉人比例很低,有资料讲不到四五万。再一个例子就是台湾。清朝政府一度规定大陆人到台湾做官,家属不能带过去,把家属留做人质,免得在那里造反,所以相当长一段时间,去台湾的移民是采取偷渡的方式,现在还可以看到一些偷渡合同,当时的移民都是生死不论,偷偷地坐船过去。但到了晚清,面对日本侵略,特别是在日本吞并琉球后,当时的台湾巡抚刘铭传请示清朝政府,开始大规模实施移民。特别台湾建省以后1885年到1895年十年间,大批大陆人口从福建渡海到台湾,所以当日本占据台湾时,台湾已经有3000多万人口,绝大多数都是大陆移民。现在台湾人口里一部分是原住民 


,我们称为高山族。最多的一支是“本省人”,所谓本省人实际上以闽南人、客家人为主,绝大多数都是这一段时间里的移民,少数是康熙二十三年开始的移民。此前留下的大陆移民很少,郑氏的军队都被清政府迁回大陆了。清朝平定台湾后,怕这些人成为不稳定因素,一方面给予优待,一方面把他们迁到福建和内地,一部分安置在河南。现在台湾“本省人”的历史最多追溯到清代,再往前就是大陆传过去的家谱了。这些移民起的作用是不言而喻的。日本占据台湾以后,一个很重要的步骤就是所谓推广“皇民化”,把台湾人变成大日本“皇民”,当然还没有等到化过去,台湾就回归祖国了。但要是台湾没有那么多的大陆移民,情况就不一样了。日本有的人认为高山族同胞尽管开始时反抗,但是比较容易“改造”,难的还是大陆移民。日本曾蒙骗或强迫一些原住民参加侵略战争,靖国神社里也供奉着那些为日本战死的原住民。日本一方面看重原住民剽悍善战,另一方面认为原住民不像大陆移民具有比较深的中国情结,所以通过奴化教育把他们编入军队,甚至给他们取了日本姓名。但近年来,原住民中要求日本道歉,把先人灵位从靖国神社迁出的运动渐成声势。对大陆移民,日本采取的方针是一方面奴化,改变他们,让他们学日文,一方面还有种种限制,比如台湾大学是帝国大学的一个分校,台湾学生选系科受到限制,一度只能读医科,这是因为日本人知道这些人还是中国人。台湾今天能够跟大陆联系,血统上、精神上、文化上靠的就是这批移民。1949年前后迁台的移民,台湾称为“外省人”的这批人与大陆的联系更紧密,虽然分离了50多年,但毕竟都是大陆移民的后代。日本奴化教育的遗毒也不可小视。台独势力最早出现于日本,李登辉为日本统治歌功颂德,也说明殖民统治是台独形成的历史根源之一。 


尽管从理论上讲,本地民族有发展的权利,但是只要有国家存在,任何一个国家都要保证主体民族能够在国家的各个部分占有一定的地位,这是非常重要的。中国的领土从清朝时“秋海棠叶子”的形状变成今天的雄鸡形状,失去的部分基本上都是还来不及移民或者很少移民的地方。而占有这些地方的国家早已大规模移民。譬如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今天俄罗斯的远东地区主要是俄罗斯人,都是在这以后大量移过去的,斯大林还把中亚的许多民族迁到这里,而当地的汉族人或者中国华侨的后代很少,一些山东华侨也是后来才去的。现在有一些地方民族分裂情绪比较严重,一般也正是内地移民比较少的地方,比如新疆的南疆、西藏有些地方。所以我觉得,从历史到现实、到未来,移民都是值得重视的。 


三、移民与中华民族 


今天的中华民族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民族概念,只是一个民族的共同体,泛指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56个或者将来通过识别还可能增加的民族。这个民族共同体的主体当然是汉族,这是历史形成的。汉族及其前身华夏诸族,其形成和扩展完全离不开移民。 


1.华夏——汉族的形成 

首先,华夏——汉族通过不断迁入其他地区的办法一次次从黄河流域迁到南方和各地,使汉人的居住区、生存空间不断扩展,资源不断增加,人口也不断增加,最后形成一个主体。这类例子很多,比如秦朝开始南迁,到了东汉末年三国的时候又是一次南迁,公元4世纪初西晋出现“永嘉之乱”,接着是所谓“五胡乱华”,其实是华人自己乱了,于是又出现大规模南迁。公元8世纪中叶,唐朝安史之乱后的南迁,持续到五代期间。而北宋末年1127年“靖康之乱”后又大规模南迁,一直持续到南宋末和元初。所以现在很多南方人,要追溯自己的家族的来源,几乎都在北方,就是一次次移民的结果。元朝以后,南方人口已经很满了,南迁的余地不大,基本成了由东向西的迁移,或者由平原向山区迁移,其中最典型的是湖广填四川。清朝初年,四川人口下降得非常厉害,成都甚至出现老虎白天在大街上散步的情况,有的县里新迁去的人口,一个月之内被老虎吃掉一半,所以清朝实行大规模的湖广填四川。狭义的湖广填四川主要是指把湖北、湖南的人口迁往四川,广义讲,整个过程中大批人从东部迁到西部,从平原迁到山区,所以四川很快重新得到开发,人口迅速增加,后来成了输出移民的地方。最后连南方的山区都满了,就只能闯关东、走西口、迁台湾。今天除了西藏、南疆,包括一些少数民族聚居区,汉族人口都占了多数。一个主体民族如果不覆盖到全国,或者人口只占少数,是不能起主导作用的。在移民过程中,北方或者平原来的汉族不断把当地民族的人口改变为汉族。比如刚才讲,南方人现在都讲祖宗是北方人,其实并不都是这样,至少有一部分人是本地人的后裔,就是古代的三苗、百越等土著民族传下来的。他们之所以认自己为汉族,只是一种文化认同。在新中国建立以前,甚至建立以后,真正的民族平等不是容易做到的。在历史上,北方迁来的汉族在政治、经济、文化上都有优势,当地的民族却被称为蛮、夷,地位低,受到压迫,有物质上的,也有精神上的。所以当地的民族到有了一定地位,有了一定经济能力以后,要改变这种状况,就修家谱,说祖上也是北方迁来的,那就不是蛮子了,也成了汉族甚至中原望族的后裔,就能与汉族平起平坐了。所以现在的南方,比如广西、云南好像都变成汉人了,那当地少数民族到哪里去了呢?江南、江西、广东、广西也是,到广东去,你若问当地人是哪里来的,回答都是从北方迁来,都是南雄珠玑巷人。怎么可能都是从这巷子里迁来呢?这其实是一种文化认同,因为当地的外来移民在社会上占了主流,所以土著居民要改变社会地位,只能把自己也说成是同一来源的人。譬如云南已故的方国瑜教授,曾任云南大学副校长,著名历史学家,他是纳西族人。但是解放以前,他说是桐城方家,这是因为安徽桐城方家文化程度很高,人家认为了不得。那时如果他说是纳西族,人家会说他是蛮子,瞧不起他。解放以后他恢复真实的民族身份,现在他的墓在丽江的公园里,被视为纳西族的骄傲。又如清朝贵州学者莫与俦、莫友芝父子,自称江宁莫氏,说是由南京迁过去的。解放以后经过调查,原来是当地布依族。湖南很多人也是少数民族的后代,比如北京大学向达教授,曾任学部委员,文革期间去世,是溆浦向氏,一直以为是汉族。后来他看了我的老师谭其骧写的论文,才知道自己是土家族,解放以后他就改成土家族。当然,现在落实民族政策,一些汉族也在改变民族,这是另外一回事。北方的情况主要是其他民族迁入,然后改变为汉族。以前说中国北方人的血统跟南方人有区别,完全是根据文献记载或者凭直觉,如北方人长得比较高大,南方人比较矮小,现在科学家通过DNA基因测试,证明中国南北的人口确实有区别,而且很明显有一条界限。复旦大学生命科学院等单位在做这项工程。在北方,少数民族在不断内迁,如匈奴人、鲜卑人、羯人、氐族人、羌人、突厥人、契丹人、女真人、蒙古人,包括满族不断内迁。内迁的少数民族主要有两种身份:一种是军事上的征服者,包括跟随他们迁入的人口,比如蒙古人、满人、女真人、契丹人;还有一种是被征服者,比如战俘,或者种种原因流落到中原的。但不管哪一种人到了中原以后,比较快地被中原的物质文化、精神文化所征服,所以我们讲军事上的征服者最后都成为文化上的被征服者。为什么呢?第一,陷入汉人的汪洋大海,鲜卑人、女真人、蒙古人、满人尽管当了统治者,但毕竟是少数。第二,在现代化以前,农业文明整体比牧业文明先进,这是否定不了的,当然以前看不起牧业民族不对,牧业民族也有优势,但是一旦到了中原农耕地区以后,气候和地理环境都适合农耕,不利于放牧。蒙古人到中原后曾经要把中原变成牧地,养马养牛,但后来一方面他改变不了汉人太多的局面,另一方面在内地牲口养不好。女真人内迁后,金朝的皇族都不愿再起自己本民族的名字,都用汉姓汉名,皇帝都吟诗作画,完全汉化了,一般百姓当然也就改变了。这些内迁的民族,有的已经找不到,有的只能在境外找到,这些人到哪里去了呢?事实证明他们并没有真正消失,而是融合在汉族中了。比如现在找不到契丹人,但是如果仔细查,有些姓就是契丹人特有的,有的汉姓是契丹人改的。明朝灭了元朝以后,很多蒙古人留在内地没有走,以后这些蒙古人都消失了,有的到20世纪80年代因为落实民族政策才恢复蒙古族身份,其实他们跟汉族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甚至最难融入其他民族的犹太人,迁到开封的一支,从清朝中叶开始已经不再上犹太教堂,放弃了民族信仰,融合到汉族中间了。所以在北方,主要是其他民族迁入后逐步融入汉族,改姓以后再加上通婚,区别就不存在了。北方有两个因素与南方一样,一是民族不平等,汉族至高无上;另一个是汉族具有文化上的优势。很多少数民族家族通过修族谱,把本家族说成一直居住在中原,或者原来在中原,后来迁出去了。现在中国人中姓李的人数大概最多,或者是最多的几个姓之一。但李姓的相当大一部分 


人都是唐朝皇帝对迁入中原的少数民族赐的姓。比如突厥人、高丽人、沙陀人、回鹘人,因为打仗有功,皇帝赐姓李,从此他们以李姓自居,汉人也逐渐认同了。中国古代的语言,比较多的不是保留在北方,而是保留在南方。因为北方受到外来民族的影响太大,现在普通话里面受到胡人即北方少数民族语言的影响比较大,而南方相对保留的古音比较多。汉语本来有平、上、去、入四声,但普通话里入声已经消失,而南方的话里,非但有四声 


,有的甚至有六声、八声。念一首唐诗,普通话念往往不押韵,拿南方话、吴语、闽南话念就铿锵有力,完全押韵。南北汉人有很大的区别,但不管怎样,南方汉人迁到少数民族地方去同化他们,北方汉人在少数民族迁进后将他们同化掉,这样汉族才形成中国以至世界上人口最多的民族。如果汉人不迁移,也不允许少数民族迁移进来,就不会有今天的局面,所以移民对汉族的形成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2.少数民族的发展和变化 

少数民族也得益于移民。不迁入中国,他们就不是中国人,就不属于中华民族。如俄罗斯人、塔塔尔人,还有越南的京族人,都是这样,这是第一类。第二类少数民族基本上是在当地发展,没有迁移,或者说基本的活动范围没什么改变,他们与移民也有关。藏族的祖先吐蕃其实有过很大的迁移,所以今天藏族的成分里也包含汉族或者其他民族成分,移民与他们也有关。还有一些民族像黎族、壮族、布依族、侗族、高山族,他们形成今天的格局,是受到汉族扩张影响的结果。比如台湾的原住民,原来散布在整个台湾岛。曾经有学生问我,怎么少数民族都喜欢住在山里?我说那是没有办法,谁不喜欢住在平原?原来少数民族都在平原,是因为外敌入侵以及其他民族的扩张压力,才逐步退到山里的。像高山族,从16世纪开始便多次遭受外国侵略。1563年倭寇侵入台湾岛北部,也就是今天的基隆市一带,在入侵者的烧杀掠抢之下,当地人被迫迁居山区,以后又有荷兰、西班牙殖民者和美日侵略者的入侵。17世纪以后,又随着大陆汉族移民的迁居和扩展,他们又都逐渐移居到深山。 


没有迁走的那部分就与汉人融合了,或者看不出什么差别了。譬如高山族的一支平埔人,历史上平埔人包括10个族群,长期与汉族杂处、通婚,较早接受汉族文化,至19世纪以后,已经基本与汉族融为一体,现在与闽南人、客家人差别很小。基本上在当地形成的民族也受到移民影响,但相对较小。第三种少数民族是以移民为基础形成,或者在形成过程中有过重大迁移,或者兼而有之。譬如维吾尔族、裕固族、东乡族、女真族、蒙古族、满族、回族,有的民族本身就是移民的产物。譬如维吾尔族。唐朝中期蒙古高原上有回纥族,后来自己改称回鹘,相当强大,唐朝镇压黄巢起义时就曾向回鹘借兵。回鹘后来被黠戛斯人攻灭,840年以后开始迁移,有一支迁到今天的新疆,又吸收其他移民,最终形成维吾尔族。现在新疆有些维吾尔族学者有不同意见,认为维吾尔族自古以来就在新疆,这并不符合历史事实,恐怕有非学术的因素。当然维吾尔族中也可能包括一部分当地人,还包括从欧洲或者中亚迁过来的移民,但绝对不是古西域人的后代。在阿斯塔那古墓、在新疆其他地方古墓中不断发现的古尸,相貌和服饰都与今天维吾尔人不同,有的纯粹是欧洲人脸型。还有一支迁到河西走廊,曾经被称为河西回纥,又叫做西州回鹘,分布在甘肃、青海、新疆交界的地方,以后又迁到甘肃省西部定居,被称为裕固人,其发音跟维吾尔人是一个来源。裕固人与维吾尔人可以通话。再如东乡族,元朝时候从中亚的撒马尔罕迁过来,以后在甘肃形成。女真人建立的金朝灭了北宋,女真人大规模迁到黄河流域。由于女真人是少数,金朝统治者有意识地把他们分散到各地。金朝灭亡后,这些女真人大部分留在中原,少部分迁回到东北,迁回到东北的人以后再发展成为满族,所以女真是满族的来源,但是不等于女真人就是满族。满族迁移范围相当广,主要是在1644年入关以后,满族人主体从东北迁到华北,以北京为中心。以后为了统治全国,满人到各地驻防。一般省城都建有满城,满人在内集中居住。因为聚集在一起,民族界限分明,再加上清朝政策不许满汉通婚,所以保留得比较完整。尽管如此,毕竟脱离了发祥地,又处在汉族的包围中间,不可避免地受了很大影响。所以到了晚清,除了还信萨满教外,很多满人连满文都不会了,更不要说文化和生活方面了。北京满人突出的是听京戏、养鸟、书法、绘画,这些都不是满人本来的习俗。辛亥革命以后,满人更是大规模融入汉族,有的改姓,有的放弃满族的身份,所以今天国内的满族其实是一种大迁移、大分散的产物,现相对集中的没有几个地方,其他已经分散了。应该讲,今天满族的格局完全是移民的结果。蒙古族也是这样。最典型的例子是回族,因为回族本身就是移民的产物。回族的主要来源是蒙古西征带回到中原的人口,他们来自中亚、西亚,甚至包括东欧,一部分人是工匠、士兵,还有当地战俘,或已经成为蒙古军政人员的人。他们迁入中原以后,有两个因素起着比较大的作用,一方面他们都是外来人,很难与汉人融合。加上元朝实行民族等级制,给他们的身份为色目人,地位仅次于蒙古人,而比汉人、南人要高。另一方面,他们大多数有共同的宗教信仰,都信伊斯兰教。这是主要的来源。还有一些更早的,即元朝以前留在中原的阿拉伯人的后代。他们开始被称为回回,以后就形成回族。回族的宗教信仰始终没有改变,但是世俗生活往往与周围汉族没有太多区别,甚至观念也逐步有一些转变。比如文化观念,回族在很长时间里也认同儒家文化,一些回族也参加世俗活动,考科举,做官,明朝有名的清官海瑞就是回族。在语言文字上都已经采用汉字、汉语,回族在什么地方就讲什么方言,牛街的回民讲北京话,南京的回民就讲南京话,除了宗教上面保留经典以外,平时用的都是汉字。所以中国的少数民族与汉族一样,与移民有密切的关系,相当一部分是移民的产物或者得益于移民。 


3.多民族共同体的形成 

多民族共同体形成的外部条件是帝国主义的侵略,因为没有外部的压力,往往内部的矛盾就不容易化解,在外部的压力下,各民族意识到应该团结起来才能够抵御外敌。比如说,在抵御英帝国主义侵略时,藏族的祖国观念得到加强,因为它也离不开汉族的支持,离不开中央政府的支持。其他少数民族也是这样,像土尔扈特原来已经迁到伏尔加河流域,因为受到沙俄压迫,才回归祖国。从内部来讲,主要是各民族之间的交流和融合,民族之间如果都是互不往来,那么不可能达到融合的目的。移民起了什么作用呢?就是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格局。从宋、元、明、清以来,中央政府对西南少数民族实行的政策一般都是先建立土司,让少数民族维持原来的生活方式,保持当地的习惯,首领仍按原来的办法产生或者世袭。清朝实行“改土归流”,就是不再让当地土 


官、土司世袭,而是改成流官,由中央政府或者上级政府派遣官员取代他们,就是将这些特殊行政区正常化。这个过程怎么能够做呢?一般都是以移民为先导,如果在这个地方没有一定数量的汉族移民,汉族政府派去的流官怎么进行统治?不可能的。另一个途径就是移民过程中的通婚,他们的后代很难归入哪一族,几代以后界限就消失,最后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民族融合的完成一定要有这个过程。这里举一个比较明显的例子,中国一度有北人和南人的概念,这说明地域观念最后打破了民族观念。五代时石敬瑭把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人,契丹人统治这块地方有200多年。北宋末年,宋朝与女真人海上结盟,联合灭辽。宋朝军队原来以为他们进入燕云十六州旧地,必然受到老百姓的热烈欢迎,结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宋人很奇怪,大家都是汉人,我们来了你们为什么不欢迎,甚至还反抗?当地的汉人说,一匹马对主人还会有感情,何况我们已经被统治200年了?这2000年来契丹人待我们并不差,照样纳税完粮,也开科举,我们怎么能没有感情?当时在北方的汉人与契丹 


人、女真人之间比较融洽,而与南方汉人之间倒有比较明显的差别,这说明血统、民族的界限并不是绝对的,主要还是现实利益以及现实生活形成的习惯。由于北方始终与南方处于分离状态,女真灭了契丹以后,契丹人也从统治民族变成普通民族,与当地汉人进一步融合。到了元朝统治的时候,在上层的蒙古人和色目人以外,将汉人分成两类,一类叫北人,一类叫南人。所谓北人是原来归女真人统治,特别是在北方的那些汉人,而南人是原来归宋朝统治的。这个概念当然有政治含义,但是从民族成分来讲,恰恰北方是汉族、契丹族、女真族,还有很多其他族混杂的,他们都被认为是北人。类似的情况近代也不断发生,有些人迁到少数民族地区就慢慢被同化,以后就不知道本民族来源。所以多民族共同体真正形成恐怕还需要很长时间,现在比较强调的都是汉族的影响,往往忽略少数民族对汉族的影响,这是不正确的。迄今为止,世界上比较成功的例子,都是逐步淡化本民族意识,再通过共同生活才能达到比较理想的融合,至少能基本上消除民族间的歧视。现在一些民族极端分子,倒不是没有文化知识,恰恰是对本民族记忆非常深,民族感情十分强烈。以前英国曾经把殖民地的精英都接到英国留学,希望他们接受英国文化,接受西方观念,但最后大失所望,非洲争取民族解放运动和独立的领袖几乎全是英国培养的留学生。英国认为是向他们输出文化,而他们在学了文化以后,反而激起了本民族的记忆,更坚定本民族的立场。美国采用的方法,更多针对中下层人。客观地讲,尽管在美国还有种族歧视,但是黑人和白人之间的界限、种族歧视消失得比较快,比世界上大多数国家做得好,我认为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当年强制推行黑白同校。艾森豪威尔任总统时,强制让黑人到白人学校上学。一开始没有黑人敢进白人的学校,白人还组织纠察队阻止黑人进去。有七个黑人孩子愿意进白人学校,政府出动国民警卫保护他们进去。前几年克林顿总统称这七个人为“七君子”,给他们授勋,认为他们开了美国黑白同校的先河。现在美国各族同校已成普遍现象,任何学校都讲究种族搭配,如果这个地方是白人区,就用校车去运一批黑人孩子过来,黑人区里也要送白人孩子进去。这样使孩子从小与其他民族一起生活,黑白组合的家庭也很正常。黑人可以参政,甚至担任重要职务。讲中华民族,包括五十多个民族,只有通过移民的方法才能做到互相间真正交流,这一点非常重要。正因为这样,我觉得在考虑民族政策的时候,要设身处地替少数民族着想。这也就是为什么去年我曾经在报上发表文章,反对以国家的名义祭黄帝陵。因为我觉得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五十六个民族的共同体,哪怕是一个小的民族,也要尊重。去年在陵前插五十六面旗帜,代表五十六个民族,听取过少数民族意见没有?俄罗斯族是不是认黄帝为祖先?藏族是不 


是认黄帝为祖先?所谓黄帝是一个文化概念,并不是真正的血统关系,关键是各民族自愿。民间可以祭黄帝,地方也可以,以国家的名义、中央政府的名义祭黄帝,我认为是不可以的。今年在陵前插了三十多面旗帜,代表各个省区,我觉得要好一点。宋楚瑜率亲民党大陆采访团祭黄帝陵,反映了台湾同胞的愿望,这很好,但如果来一个台湾高山族代表,就要看他是否自愿。这类活动应该由民间、地方来做,变成政府行为,以国家名义一定要符合宪法,坚持民族平等的原则。我们提倡移民,但是移民的过程中一定要宣传民族间的平等,特别是汉族移到少数民族地区以后,一定要尊重当地的民族,要把他们当成主人。尽管中国历史上已经有了民族融合,但今天看来是有缺点的。今天讲民族融合就应该平等,要尊重少数民族,各个方面都要真正发自内心的尊重,而不是所谓的优待。因为优待实际上就是你条件比我差,我要优待你。在民族感情提高以后,他会认为你对他优待也不是平等。即使在政策上优待,也要用平等的心态、方法来做。 


总而言之,从历史上来看,中华民族的形成是得益于移民。从未来的发展来看,也要实施有效的平等的移民来进一步巩固我们国家的民族团结,使中华民族真正成为一个民族的共同体。 


四、移民与地区的开发 


1.移民与农业社会的地区开发 

农业社会主要是靠人力,一个地方不可能自己产生很多人口,要使它出现一个大的变化,就得靠外来的劳动力和人口,所以历史上每个地方的开发动力都来自移民,外来的人口增加就发展起来。完全靠本地,既缺少劳动力,也缺少先进的生产技术,甚至连好的农作物都没有。移民的过程实际就是开发的过程,农业的发展基本跟人口成正比,所以中国古代的地区开发就是一个不断移民的过程,什么地方移民成功,开发也就成功了。 


2.移民与地区重新开发 

有些地方已经开发,但是经过战乱又荒芜了,又倒退了,重新开发的动力主要靠新移民。明朝初年实施大规模移民,其中也包括今天北京一带。当初朱元璋建都南京,因为北京还是元朝的大都。由于大批蒙古人跟着元朝北撤,加上战乱影响,到朱棣迁都北京时,当地人口不多,与首都地位不相适应,所以朱棣实施大规模移民,主要是从山西迁入,因为山西是高原,比较封闭,在元末明初的战乱中,受战乱影响较小。有人做过调查,北京郊区许多地名与山西地名相同。山西有屯留县,北京有屯留营。山西有什么县,北京就有什么村,这证明那里的人都是从山西迁过来的。不但北京这样,整个华北很多人的来源都可追溯到山西洪洞县大槐树。当然这也是我刚才讲到的文化概念,为什么一棵树下面有那么多人?主要因为这是个主要的集散地。另外从这里出发的移民保存文化比较好,所以等到后来修家谱时,一部分人记住了大槐树。其他人不知道老祖宗从哪里来,就都认了大槐树,到现在据说有上亿人认为祖先来自大槐树。元明之际经过战乱,整个华北平原一片萧条,能够重新恢复,靠的就是这批移民。太平天国战后,江南地区受到严重破坏,人烟稀少,相当一部分人被杀,还有一部分人逃了,不少人逃到上海,去了就不回来。南京更惨,经过战乱,再加上湘军的扫荡,城里几乎空了。当时以为江南要恢复元气需要很长时间,结果恢复得很快,因为有大批移民迁来了,从河南、安徽北部、江苏北部,还有浙江山区,大批人纷纷迁到江南。据说,河南光山县大多数人都迁往南京,家里的地不种了,因为听说江南有的是良田和现成的房子。移民的影响达到什么程度呢?以南京城为例,全部人口几乎改变,方言都变了。南京城里主要是苏北淮北的方言,城外郊区全是河南人的天下,所以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有人在南京郊区调查河南民歌,因为那里都是河南人。吴语和北方官话的界线因此而移到丹阳,苏州、无锡、常州都讲吴语,到了丹阳就是交界,丹阳一过,到镇江就说苏北话、北方话了,这个格局是太平天国战后移民形成的。移民也迁入江南很多县城,县城里面是本地人,县城边缘有一圈苏北或者淮北人。这批移民使江南很快恢复经济活力,移民对于地区再开发的作用是很大的。 


3.移民与近代城市的发展 

1840年以后,中国被迫对外开放几个沿海港口,上海是其中之一。沿海沿江的这些城市几乎都是移民的产物,其中最典型的是上海。1843年开埠时,整个上海县50多万人口,外国人才二十几个,但是开埠以后人口飞速增加,到1900年的时候,上海人口已经突破100万。接着200万、300万、400万,到解放时上海人口号称600万,实际上500多万。不到100年,人口从五十几万增加十倍。外国人从二十几个增加到1942年的15万,这些都是侨民,都是正式登记的,都是不准备再走的,不是指流动人口,流动人口就更多。解放初,移民及其后代接近上海总人口的80%,这是名副其实的移民城市。城市发展动力主要不是本地人,都是外来的,而移民的素质又起很大作用。上海的外来移民中70%左右都来自浙江北部、江苏南部,这一区域从五代开始,差不多近1000年来都是中国经济文化最发达的地方,所以移民素质相对比较高。这一带一向都是地少人多,早在明朝时农民就已经不是完全靠粮食来生活,靠经济作物,养蚕养鱼,做买卖,还有服务业,所以他们比较有商业头脑。这些人一到上海就很快适应。在太平天国战争、军阀混战、抗日战争中间不少江南富人、地主、知识分子逃往上海,给上海增加了人才和资本。十几万外国侨民中当然也有流氓罪犯,但是应该承认其中大多数是专家、学者、艺术家、知识分子、商人、管理人员、工程师、熟练技工。西方人称上海是“冒险家的乐园”,冒险家应该从两方面看,一方面冒险可能犯罪,另一方面冒险是富有开拓精神的表现。白俄在中国集中在两个城市,哈尔滨和上海,上海近代的音乐、舞蹈、西方艺术都是靠这批白俄传来的。还有犹太人,一批是主动迁来的,还有一批是在欧洲受到法西斯迫害才流落上海,这批犹太人表现出很强的生存发展的能力,他们来了没有多久,自己建立起犹太教堂,办起了杂志,组织社团,在各个方面展现出生存本领。 


这样一个移民城市具有很强的活力。它吸收中国、外国,东方、西方的文化精髓,它给移民的发展提供了很有利的条件。1949年以前,中国有名的文化人、作家、演员,教育、新闻、出版各个方面的人,要成名,要成功,非得到上海去。梅兰芳在北方唱红了,要到上海去才能够扩大影响。全国一流的作家几乎最后都在上海,像鲁迅开始在北京,后来到厦门、到广州,但最后的十年就定居在上海。为什么定居在上海呢?我想无非因为它各方面条件比较合适。上海有租界,租界一方面是帝国主义侵略的产物,另一方面也是庇护所,一有风吹草动,到租界去相对讲比较安全。党中央转移到苏区以前,主要活动也依托租界。 


我研究过上海解放前移民的情况,是有进有出的。每年有大批人迁来,也有大批人迁出,所以能保持活力。改革开放以来上海基本上是只进不出,迁进来的人都不再迁出,本地人再下岗也不肯走,城市就没有活力。天津也是移民城市,但是与上海相比,天津有缺点,天津的移民比较单一,主要是河北人,其次是山东人,移民的来源是比较穷苦的地方,不像上海能够得益于长江三角洲这块富庶的地方,所以天津移民总的素质不如上海的高,吸收的外国人也不如上海那么多,所以同样是移民城市,地位相对就要低一点,影响也比较小。 


还有一些地处交通枢纽的城市,也是移民的产物。最典型的是安徽蚌埠,本来是一个渔村,500户人家,但是津浦铁路与淮南铁路在这里相交,铁路建成以后,很快发展到20万人。又比如唐山,它的经济主要靠铁路和工矿。浦口原来也是一个小镇,后来成了津浦线终点,在1968年长江大桥通车以前,所有的火车都停在浦口,然后摆渡去南京,浦口就发展成为一个中等城市。东北很多铁路沿线的城市原来都是小村小镇,后来就变成县城,变成一个中等城市。当地人都是周围迁来的,还有从外地迁来的工程技术人员和管理人员。 


工矿城市最典型的是东北,抚顺、本溪、鞍山等地原来没有城市,都是因为找到了矿,建了工厂,才发展成为一座城市,人口的来源都是移民。解放以后,在中西部一些地区能够形成大中型城市,也是根据经济建设需要有计划实施移民的产物。比如西安附近的咸阳,因为20世纪50年代开始把一些棉纺织企业建在那里。内蒙古的包头,因为钢铁和军工建设迁入大量人口。建设“大三线”时又从沿海迁了不少企业和科研单位,像四川的绵阳现在成为军工科技城市,攀枝花也是完全新建的移民城市。移民本身的素质当然重要,但在迁入地所处的地位也起了很大作用。移民素质再高,如果没有合适的条件,还是起不了作用。比如在三线的工业城市、科技城市,原来的工程师迁去后还是当工程师,或者做了总工程师,就发挥作用了。但“文革”前动员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知青,至少也有初中以上文化程度,却一直强调锻炼改造,从事体力劳动。还有些安置在边疆的高级知识分子、科技人员,因为出身不好,或者本人有什么问题,处于监督改造的状态下,当然也发挥不了作用。历史上有过这样的情况,一些被流放到边疆的官员后来成为当地的专家,或者成为记录当地情况的重要的见证人。比如清朝早期东北的情况,通过一批流放到东北的官员留下来的记录才知道。林则徐去伊犁途中有详细的日记发表,到那里后还组织兴修水利。为什么他们能够发挥作用呢?就是因为尽管他们是流放的官员,还有一定活动空间和社会地位,有的还受到当地官员的尊重,有一定的职权。当年送到北大荒去的一批右派都是作家、艺术家、专家、学者,但是作为反革命去接受监督改造的,个别幸运的也只能教教中小学。现在黑龙江农村还在怀念两种教师,一批是右派,一批是知青。你看,让他们当小学教师都能出色,很可惜,多数人连这样的作用也起不了。 


移民本身的来源和素质固然重要,但是迁入后将移民放在什么样的地位也非常重要。今天上海也面临这个问题,现在已经有一大批高层新移民,他们提出“新上海人”的概念,所谓“新上海人”不只是指原来的上海人,还应该包括外来移民。移民中间的企业家、专家希望上海给他们平等地位,给发展空间。一个城市如果不向优秀移民开放,城市的活力也就没有了。我想这个问题北京大概也有。 


五、移民与文化 


我简单讲一下移民与文化。 


移民是文化传播最活跃的载体,在没有现代化传媒的情况下更是如此。现在可以通过广播、电视或通过书本传播文化,在古代有很多文化只能通过人来传播。就是现在,身临其境,人际接触,总要胜过现有的一切媒体。因为对媒体只能被动接受,而人的接触可以主动。比如以后的人看今天报告的录像,因为摄像机固定在这里,只能看到这个角度,不能看到背后,不能看到其他地方,但是如果在现场,你完全可以自己去选择,这是很大的区别。对物质文化的传播。比如农作物、日用品、服饰可以通过流动人口传播,但是流动人口有限,而且他们对暂住地没有归属感,不会主动传播,成了移民就不同了。中原华夏人原来喜欢穿宽袍大袖,越是有地位的人越是要掩盖形体。北方的游牧民族要骑马,要狩猎,服装都是紧身的,行动便捷。中原人通过移民与游牧民族接触,才学到这一点。战国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让军人穿胡人的服装,但是民间很难推广,因为胡人移民毕竟太少。以前汉人习惯席地而坐,盘腿坐在席子上,而北方少数民族胡人骑惯了马,平时坐在小凳子上。因为胡人逐步内迁,汉人逐步接受了胡人的习惯,并且制成各种椅子。农作物的传播也可以通过流动人口,比如通过商人,通过海上的贸易,可以将新品种传进来,但是新作物的推广就离不开移民。农民最现实,将新作物种子给他,他未必会要。但看到外来移民种新作物丰收,收入高,他就会主动学。玉米、红薯、土豆、花生都是外来作物,明朝中期传入中国,到清朝逐渐普及。这些作物都是随着移民的迁移而得到传播推广的。“湖广填四川”为什么成功?就是因为迁入四川后有地可种,开垦后的土地可以归自己所有,而且有了适合丘陵山区的新作物。移民的日子过 


得比原来好,当然就不会迁走了,还影响到原籍的人,使他们继续迁过来。当年闯关东也是这样。移民的过程也是精神文化的传播过程,音乐、舞蹈、艺术都是靠移民传播的。今天民乐中的弦乐器,二胡、京胡、高胡、板胡都带个“胡 ”字,就是胡琴,中国传统乐器中原来没有,是从西域,今天的新疆或者是再远的中亚传播过来的。十六国时,后凉的吕光一次就从西域引进大批音乐人才,这些人以后又迁到中原地区,将音乐也带过去了。盛唐音乐带有很多外来成分,要是完全按中国传统,那就根本没有这种音乐。舞蹈也是这样。因为汉族发明文字比较早,所以很多意思和感情可以用文字来表达,有些少数民族没有文字,只能靠形体和音乐来表达。所以历来中国优秀的音乐、舞蹈很多都是从少数民族传来的。古代的汉族一般比较保守,从外面传进来的服装、舞蹈不愿意接受,往往加以抵制或禁止,但等到外来移民多了,或者这些民族入主中原,还抵制得了吗?艺术也是如此,如佛教的石窟,敦煌、云冈、龙门石窟,主要的形式都是外来的,都是随着移民逐步传过来。新疆克孜尔千佛洞、库木吐喇千佛洞飞天都是裸体的,反映了原始的印度佛教,但是到敦煌飞天就半裸了,而龙门石窟的飞天都已穿衣服了。这条传播的路线很清楚,可以看出是为了适应中国的习惯而逐步改变的。建石窟不仅需要艺术指导,还要有一定的劳动力,更需要有一批善男信女的供养,所以往往要延续好多年,像敦煌连续不断建了好几百年。没有持续不断的、数量可观的移民,这类大规模的石窟是建不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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